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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兰体育平台登录入口:今年我决定不回老家过年了不是不想家而是现在的农村回不去了

来源:米兰体育平台登录入口    发布时间:2026-09-13 07:41: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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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腊月二十七这天一早,我在北京的出租屋里接到母亲的电话,她问我票买好了没有,我盯着窗外灰白的天,忽然很清楚地知道,今年我还是不想回去了。

  这念头其实不是今天才冒出来的,早在前些天,甚至更早,可能从去年的春节结束以后,它就在我心里慢慢长成了。只是人有时候就这样,明明早就有答案,还得找个瞬间,找个由头,像给自己盖个章,才肯承认。那天早上,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两下,我迷迷糊糊醒过来,先看到的是母亲发来的微信:“军儿,起了没?家里今天炸丸子,你小时候最爱吃。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心里有点发堵,还没想好怎么回,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
  我接起来,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那头挤出来,带着老家冬天特有的那种干燥感,“军儿,票呢?你爸说这两天该买不上了。你大姐还问,要不要让你姐夫开车去接你。”

  我掀开被子坐起来,屋里暖气开得不算足,脚一碰到地板就是一阵凉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远处高架桥上已经有车灯流动,像一串没睡醒的眼睛。我点了根烟,含糊着说:“还没定呢,最近有点忙。”

  母亲立刻接上,“再忙也得过年啊。你都多大了,还一个人在北京待着,冷冷清清的,有啥意思。回来吧,你爸嘴上不说,这两天见着谁都问人家孩子啥时候回。”

  她一提父亲,我心里那点硬撑着的劲儿就松了些。可松归松,想回去的冲动,还是没能压过另一股更沉的东西。我沉默了几秒,母亲大概也听出来了,语气放缓了一点,“要是真买不到票,你就说,妈不催你。就是问问。”

  母亲笑了,“那还用你说。你小时候一边炸一边偷着吃,烫得直吸气,还嘴硬,说不烫。”

  她这么一说,我眼前还真浮出那个画面来了。土灶边火光一蹿一蹿的,母亲围着旧围裙,手上沾着肉馅和面糊,丸子一颗颗下锅,油花噼啪炸开,屋里满是香味。我那时候个头还矮,踮着脚站在锅边,拿筷子想夹,被母亲一巴掌轻轻拍开,说等会儿。可哪有等会儿,我等不了,趁她转身去拿漏勺,飞快偷一个,烫得左手倒右手,嘴里“嘶嘶”抽气,还非得装没事。那种馋,那种香,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可也正因为记得清楚,现实反倒显得更空。回忆里的年越热闹,现实里的年就越叫人心里发凉。

  我叫李建军,三十四岁,河北人,在北京做短视频,网名叫“北漂阿建”。粉丝不算少,八十多万,拍的大多是北漂生活,租房、做饭、打工、城市里的琐碎日常,也拍过几次回乡的视频。镜头里我挺能说,也挺像那么回事,评论区总有人夸我踏实,说看我做饭特别有生活气。其实只有我自己明白,镜头一关,屋里安静下来,那股没来由的疲惫就会一层层泛上来。尤其一到年底,大家都在说团圆,说回家,说年味,我心里就跟压了团棉花似的,闷,但又说不太明白。

  那天挂了母亲电话以后,我把烟掐了,洗漱,烧水,坐到电脑前准备剪片子。素材是前几天拍的,教大家一个人怎么做简单年夜饭。我对着镜头切菜、下锅、装盘,脸上挂着笑,语气轻快,像真觉得一个人过年也挺有滋味。剪到一半,我突然停了手,觉得屏幕里的自己有点陌生。不是演得不真,是太熟练了,熟练到连情绪都能摆成刚刚好的样子。

  我刷了会儿评论。有人问我:“阿建,今年回河北吗?”有人说:“我已经到家了,村口全是车。”还有人感慨,“现在回农村过年其实也没啥意思,人是回去了,心没回去。”我看到这句,光标在屏幕上顿了好一会儿。

  我小时候,最盼的就是过年。不是因为有新衣服,不是因为有压岁钱,甚至也不完全是因为能吃好的,而是那时候的年,真的像个年。它不是日历上一个普通节点,也不是手机上铺天盖地的祝福海报,它有声音,有味道,有人情,有一种特别具体的、摸得着的热乎气。

  一进腊月,村里就活了。早晨天还没亮,谁家磨豆腐,谁家蒸馒头,谁家在院子里剁肉馅,远远都能听见。路上全是脚印,鸡在院子里扑棱,狗在门口打转,烟囱里冒出来的烟一缕缕升上去,风一吹,整个村子都像浸在柴火和面香里。

  母亲最先忙起来。扫房,拆洗被褥,糊窗户,腌肉,炸豆腐,炸丸子,做枣馒头。她干活的时候很少闲着,嘴也不停,不是喊我去抱柴,就是催我把炕上的花生收起来,别叫鸡啄了。父亲呢,平时看着慢,到了腊月倒也利索,修这儿补那儿,去镇上买鞭炮、买红纸、买香。有时候还会借了别人的自行车,带我去赶集。

  镇上的年集,在我记忆里一直是热气腾腾的。大冷天,路边却全是红的,春联红,灯笼红,鞭炮纸也红,连卖糖葫芦的草靶子都显得喜庆。卖糕点的吆喝,卖猪肉的剁案板声,孩子哭着闹着要气球,女人们弯着腰挑花布,男人蹲在路边比烟酒,啥声音都有,乱是乱,可乱得有劲儿。父亲带我在人堆里挤来挤去,我手里捏着他衣角,生怕走丢。等集赶完,他车把上挂满东西,前梁上横着一挂鞭炮,我坐在后座,冻得脸发僵,心里却高兴得不行。

  大年三十那天更不用说了。上午贴春联,下午剁饺子馅,天一擦黑,家家户户就开始放炮。那炮声不是现在这种零零星星的,是一阵接一阵,像要把一整年的冷清都炸开。屋里电灯昏黄,桌上摆满菜,蒸汽扑人脸,窗户上都是雾。父亲敬祖宗,母亲往我碗里夹肉,外头还有人高声喊着给谁家送碗菜。小孩在院里跑,鞋上全是泥,脸却红扑扑的。

  那时候的村子,穷是真穷,很多人家过日子都紧巴巴,可人跟人之间离得近。你家今天蒸包子,给隔壁送一笼;他家明天杀猪,端来一碗血肠。谁家缺张桌子少个板凳,喊一声就有人搬。年不是一家人的事,是整个村子的事。哪怕有矛盾,有拌嘴,到年根底下,好像也都会软一点,让一点。大家聚在一块,不见得每句话都好听,但那股子“咱还是一个村的”的劲儿在。

  不是突然没的,是慢慢淡的。先是年轻人往外跑。最开始是去镇上,去县里,后来去石家庄,去北京,去天津,去南方。谁家孩子出去打工挣了钱,回来就成了榜样。再后来,村里人慢慢的变少,白天街上看不见几个年轻面孔,放学的孩子也没原来多了。地还在种,可种地的人老了,很多田包给大户,机器一开,一片片地就过去了,用不着像从前那样全家下地,也用不着邻里互相搭手。人和地之间,像也隔了一层。

  我第一次明显感觉老家不一样了,是大学毕业后第二年回去。那会儿我刚在北京站住点脚,工资不高,可自个儿觉得已经算出息了,买了点东西,提着大包小包回村,心里还挺得意。可进了村以后,那股得意劲儿没多久就散了。

  路修了,房子高了,村口还立了个新牌子,看着像模像样。可越往里走越不对。安静,特别安静。很多门关着,门口没鸡没狗,连孩子追跑的声音都少。以前我们常去疯跑的那条胡同,墙皮掉了一大片,地上积着垃圾,旁边新盖的小楼倒是亮堂,可院门锁着,像空着。碰见几个老人,坐在墙根晒太阳,裹得厚厚的,看我一眼,认出来了就点点头,“建军回来了。”再多的话也没有。

  到了家,母亲高兴得不行,一边接我手里的东西一边说我瘦了。父亲坐在炕边抽烟,嘴上说回来就回来,买这么多干啥,可那眼神里明明也有高兴。晚上几个发小过来坐,抽烟喝酒,起初还聊小时候,聊谁谁谁当年偷过哪家的瓜,聊到后来,话头就变了。

  当时我还没太当回事,觉得不过是成年人的聊天,带点好奇,也正常。可后面几年,这种话慢慢的变多,越来越直接,甚至越来越像一种默认规则。回去不问你过得快不快乐,不问你累不累,先看你挣多少,在哪儿买房没有,开的什么车,有对象没有,对象哪儿人,家里条件怎么样。你要是答得含糊,人家就自动脑补;你要是答得实在,又难免被拿去跟别人比。好像一个人混得好不好,不是他自己说了算,是整个村子的舌头说了算。

  我不是不能理解。说到底,很多人一辈子没见过太大的世界,判断一个人过得行不行,本来就只能靠这些最直观的东西。房子、车子、票子,谁都看得见,也最容易在闲聊里拿出来摆。再加上这些年大家日子普遍比以前好些了,攀比心就更容易冒出来。以前谁家都穷,差不多,现在有人挣着钱了,有人还在原地,一对比,心里怎会是一点不动。

  我去年春节回去,算是把这种累感受了个透。那次本来我不太想回,可母亲身体不太好,前一年又因为别的原因没回成,她在电话里说想我,说不求别的,就想一家人吃顿年夜饭。我听得难受,也就硬着头皮回了。

  刚到家那会儿,其实挺好的。大姐二姐都回来了,孩子一堆,老屋里挤得满满当当。母亲忙得脚不沾地,脸上的皱纹都像舒展开了。父亲喝了点酒,也难得露了笑。我甚至有那么一阵觉得,是不是自己想多了,是不是回家总归还是对的。

  那天风挺大,我和父亲在门口糊浆糊,姐夫帮着扶梯子。我们家老门还是木头的,用了很多年,漆早掉了,边角也有点裂。父亲一直舍不得换,说能用就行。春联是他从镇上挑的,字挺大,看着也喜庆。正贴着,隔壁堂叔来了。

  这位堂叔,我从小就知道他什么脾气,嘴碎,爱打听,也爱比。谁家买了啥,谁家孩子在哪儿上班,谁家媳妇回娘家带了几箱奶,他没有不知道的。平时不一定有坏心,可说话就爱往人心窝上戳。

  他先是夸了两句春联,接着就抬头看了看我们家门,说:“三哥,这门你还不换啊?现在谁家还用这个。前几天我家刚装的防盗门,亮得能照人。要我说,建军都在北京了,这点钱算啥。”

  堂叔像没听见似的,接着说:“不是钱不钱的事,是面子。你看现在过年,孩子回来,门脸也得有个门脸。你家建军做那个啥,网上挺火吧?那一年不得挣好几十万?换个门还不是一句话的事。”

  我当时站在梯子旁边,手里还拿着没刷开的浆糊,脸一下就烧起来了。不是因为换不起门,也不是怕人说,而是那种感觉特别难受。你站在自己家门口,偏偏像被人当成展览品一样打量,连带着你父母的体面,也一块被他顺手拿出来掂了掂。

  父亲没吭声,只低头把春联边角按平。堂叔大概感觉自己还挺会说话,又扯到谁家儿子开宝马回来,谁家闺女嫁了老板。说完背着手走了,留下门口一阵尴尬的风。

  我看了看父亲。他还是老样子,脸上没什么大变化,可我知道他不舒服。他那个人一辈子要强,年轻时候苦没少吃,没啥大本事,却总想着不给孩子添麻烦。堂叔那些话,说轻了是玩笑,说重了,实际上的意思就是在提醒他:你儿子在外头混得再怎么着,你这门脸还摆在这儿呢。

  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,父亲都话不多。晚上吃年夜饭,桌上那么多人,他却喝得比往年快。喝到后面,他忽然冒出一句:“人老了,就啥也不是了,还得看孩子脸色。”

  这话一出来,桌上都安静了。母亲赶紧让孩子去拿橘子,大姐也笑着岔过去。可我心里一下子堵得厉害。因为我知道,父亲那不是冲我,他是心里憋屈,借着酒劲儿漏出来一点。而他的憋屈,偏偏又跟我脱不了干系。

  接下来几天也没轻松多少。出去拜年,进这个门问一遍,进那个门再问一遍。有人笑呵呵地说,建军,啥时候买房呀;有人半真半假地催,年纪不小了,该结婚了;还有人一边夸我能耐,一边拿别人举例,说谁谁家儿子比我小两岁,孩子都会跑了。有些话听着像玩笑,可玩笑底下那层评判一点没少。你不顺着说,显得你端着;顺着说,又像在交代自己的成绩单。

  有一回我陪母亲去镇上买东西,路过一家首饰店。母亲在门口看了半天,眼神落在一条金项链上,没说喜欢,也没说想要。我看见了,就拉她进去。她连忙摆手,说别买,浪费钱,不合适。可试戴的时候,她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,那种有点不好意思、又有点欢喜的样子,我到现在都忘不了。

  后来我还是买了。回去路上她嘴上一直念叨,说太贵,说戴出去招人笑,说家里干活戴这玩意干啥。可到家以后,她把盒子放进柜子最里面,包了一层又一层。我当时突然明白了,很多时候父母想要的,不光是东西本身。那是一种被看见,被证明,被别人羡慕一下下的感觉。她们辛苦了一辈子,未必真多爱金子,但如果有人问起,“你儿子给买的”,那一句话里头有多少安慰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  也正是从那时候起,我越来越怕回去。不是怕冷,不是怕折腾,是怕那种说不清的内耗。你心疼父母,想让他们高兴,可你越想让他们高兴,就越容易被卷进那套比较里。你想说我不比,可你父母就生活在那里面,左邻右舍、亲戚近邻都在看。你一回来,你不是一个人回来,你带回来的是他们的底气,也是他们的压力。

  说起来挺拧巴的。故乡明明是让人放松的地方,可这些年,我一想到要回去,反而先紧张。票还没买,心就累了。

  有阵子我总觉得,是不是自己变了,变得矫情了,变得嫌弃老家了。可后来我拍视频,慢慢把这些感受讲出去,才发现不是我一个人这样。评论区里太多人了,东北的,河南的,四川的,湖南的,哪儿都有。大家说的其实都差不多。小时候盼过年,长大了怕过年;小时候一放假就往家跑,现在高铁票拿在手里都觉得发怵。有人是怕催婚,有人怕问工资,有人怕亲戚借钱,有人怕看见父母一天天老下去,却又改变不了什么。还有很多人跟我一样,是怕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氛围——你明明是那个地方长大的,可回去以后,反倒像个外人。

  我在北京待了十几年,普通话说顺了,生活节奏也完全变了。平时跟人打交道讲效率,讲边界,讲客气。回了老家,很多东西却不是这样。门口站一会儿,就有人问你去哪儿;院里多停一辆车,就会有人来打听多少钱买的;你多睡半个小时,老人就觉得你懒;你不想去串门,人家会觉得你看不起亲戚。你说不上谁对谁错,因为那就是两套不同的生活逻辑。只是以前没觉得冲突,越往后越觉得使不上劲。

  小时候我们村边有条河,夏天能下去摸鱼,冬天结冰了还能溜着玩。现在河水又脏又浅,岸边全是塑料袋。以前麦场边一到傍晚全是人,女人纳鞋底,男人蹲着聊天,孩子在一边跑。现在麦场没了,改成了几排仓房。小时候村里有小学,放学铃一响,满街都是背书包的。后来学校撤了,孩子都去镇上,接送车每天按点来按点走,除了车喇叭响,平时也没什么动静。以前谁家老人病了,大家会去看看,帮忙捎药,问候几句。现在很多老人一个人在家,儿女在外头,最多视频里说两句,真遇上点急事,先慌的还是老人自己。

  有回我跟母亲视频,她说你爸前阵子骑电动车摔了一下,胳膊抬不起来。我一听急了,问为啥不告诉我。她说没啥大事,怕你惦记,贴两天膏药就好了。她说得轻描淡写,可我看见她眼睛往旁边躲了一下。我就明白了,不是没事,是他们已习惯了“自己先扛着”。因为在他们心里,孩子在外面已经够难了,再拿家里这些事去烦,就是添乱。

  我听完以后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你说我不回去吧,愧疚;回去吧,又觉得解决不了根子上的东西。父母需要的其实不是过年那几天的热闹,是平时有人陪,有人搭把手,有人生病时能第一时间在身边。可现实就是,我做不到。大姐二姐也各有各的日子,谁都不是不想尽孝,谁都是真抽不开身。到最后,大家能给的,只能是视频电话里的关心,转账红包里的补偿,还有过年那几天匆匆忙忙地集中表达一下爱。

  但爱一旦要靠集中表达,多少就有点用力过猛。于是礼物越买越贵,饭越做越丰盛,话却不一定更贴心了。坐一桌上,明明都是一家人,偏偏有些话谁都不太会说。你想跟父亲聊聊这些年的辛苦,他说男人有啥可说的;你想劝母亲别那么在乎别人眼光,她嘴上答应,过后还是会在意。很多事不是一两句就能解开的。

  前阵子我做了一条视频,专门讲今年可能不回家过年的事。我没煽情,也没站什么立场,就老老实实把自己的心路说了一遍。我说我不是不想家,也不是不爱父母,只是回去这件事,对现在的我来说,夹杂了太多复杂感受。有怀念,也有心酸;有牵挂,也有逃避;有想靠近的时候,也有想转身的时候。视频发出去以后,我本来还怕有人骂,结果评论区一下炸了。支持的有,反对的也有,但无论哪种,我都能看出来,大家是真有感触。

  有个网友留言,说:“以前总觉得不回家过年的人冷血,后来自己长大了,才知道有些年不是不想回,是回去以后更难受。”还有人说:“父母在老家守的是房子和习惯,我们在外面守的是生计和自尊,两边都苦。”我看着看着,心里忽然松了一点。原来这种说不出口的拧巴,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。我们这一代很多人,其实都夹在中间。

  往上,是父母那代人。他们信奉的是一家人就该团圆,过年就是天大的事,孩子再忙也得回。他们年轻时吃过苦,把盼头都放在儿女身上,这没错。往下,是城市生活的现实。高房租、高压力、有限假期、来回奔波,再加上情感上的不匹配,让“必须回家过年”这件事,越来越不像一句简单的道德要求。它变成了一个需要权衡的决定。

  我后来也想明白了,很多人嘴上批评“不回家”,其实批评的不是这件事本身,而是他们害怕某些东西真的在消失。怕亲情变淡,怕村子更空,怕年越来越像普通日子,怕一家人终究聚不齐。可问题是,这么多东西不是靠强撑着一个形式就能保住的。人都变了,日子也变了,如果还硬按过去那套来,结果往往是表面团圆,心里却更拧。

  我提前给父母寄了年货,给母亲买了件新羽绒服,给父亲买了个按摩仪,给外甥外甥女一人包了红包,还给家里转了一笔钱。钱发过去的时候,母亲马上打电话来,说用不着,家里有。我说你们留着,想买啥买啥,别总舍不得。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了句:“你自己也留点。”这句话一出来,我就知道,她懂。

  后来父亲也给我打了个电话。还是那种很典型的他,先问天气,再问工作,绕了半天,最后才说:“今年要是实在忙,就别硬赶了。路上也累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,我却一下红了眼。因为我知道,那不是不想我回,而是他开始学着站在我的位置想一想了。

  我赶紧说,年三十晚上视频,我陪你们吃饭。父亲嗯了一声,又补了一句:“你妈说给你冻点饺子,等你何时回来再吃。”我听完心里一酸,嘴上却只笑着说好。

  其实人就是这样。小时候总以为故乡是固定的,家也是固定的,门口那棵树,院里那口缸,父母坐在炕边的样子,都会一直在。后来才知道,不是。村子会变,人会老,关系会疏,连记忆都可能会被现实一点点磨得失真。我们真正难过的,未必只是“老家没年味了”,更难过的是发现,有些东西你明知道抓不住,却还是想伸手去够一下。

  这几天北京也开始有了点年跟前的意思。小区门口摆了红灯笼,超市里放着贺岁歌,卖场货架上堆满礼盒。楼下快递站每天都忙得人仰马翻,外卖小哥见了谁都说一句“提前过年好”。可说实话,城市里的年一直是淡的。大家平时各忙各的,邻居住对门可能都不认识,到了春节,无非就是商场挂点红,地铁里人少点,高楼大厦安静几天。它没有村子里那种整片整片被节日包起来的感觉。

  但今年我倒没那么排斥这种淡了。可能是年纪到了,也可能是想法慢慢变了。以前总觉得,过年就得热热闹闹,非得回家,非得一大桌人,非得鞭炮春联齐活,才算过了年。现在我慢慢的发现,年最重要的,未必是形式有多完整,而是你心里还有没有那份惦记。

  当然,我不是替所有人下结论。有人就适合回去,一回去就松快,一家人团团圆圆,怎么着都高兴,那挺好。也有人像我这样,回去之后压力大,矛盾多,不回反而能把感情留得更顺一些。没必要非分出谁更孝顺,谁更冷漠。日子是各人过的,外人一句“该不该”,其实替不了谁。

  年三十那晚,我准备自己做四个菜。鱼买好了,青菜买好了,饺子准备自己包一点,哪怕包得难看也无所谓。视频我会早早打过去,让父母把手机架在桌上,我这边一边吃一边跟他们唠。母亲肯定又要嫌我瘦,说我在外面不会照顾自己;父亲估计还是老样子,嘴上没多少话,但一杯酒下去,脸会慢慢红起来;大姐二姐和孩子们在旁边闹腾,手机镜头一晃一晃的,隔着屏幕都能听见屋里那股热气。

  距离没法抹平,现实也不会因为一个春节就突然变好,但至少我不再逼自己非得在一种拧巴里完成仪式。我愿意承认自己的局限,也愿意承认亲情不是只有一种证明方式。以前我总觉得,回去才叫尽孝,不回就是亏欠。现在我觉得,真诚比形式重要。你肯不肯花时间陪他们说话,平时有没有关心他们冷暖,家里有事你能不能靠得上,比年根底下坐那几天更实在。

  这话说起来好像挺理性,可真写到这儿,我还是会想起小时候的那些细节。想起大雪天母亲把棉袄掖紧了送我上学,想起父亲在集市上给我买的那支两块钱的塑料手枪,想起除夕夜窗户上结的冰花,想起初一早晨踩着雪去拜年,裤脚全湿了也不觉得冷。那些东西,不会因为我今年不回去,就彻底断掉。它们早就长进我骨头里了。

  所以我现在看故乡,不再只是看它变坏了什么,也试着去看它为何会变。年轻人往外跑,不是因为不爱家,是得活;老人守在村里,不是因为不想跟孩子过,是离不开那点旧习惯;亲戚爱比较,也未必全是坏心,大多不过是见识有限、表达笨拙,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丈量生活。你可以烦,可以躲,但真要说谁错得十恶不赦,也未必。

  包括我自己。我不想回去,里面也有我的自私和软弱。我不愿面对父母老去的样子,不愿面对故乡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故乡,也不愿在那些比较和追问里暴露自己的疲惫。我躲开了,某一种意义上讲,也是给自己留口气。承认这一点,并不丢人。

  人到这个岁数,慢慢会明白,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。你爱一个地方,不代表你必须每次都回去;你爱父母,也不代表你永远都不可能想逃。感情从来都不是整整齐齐的,它本来就会掺着愧疚、厌烦、想念、心软、抱怨和舍不得。越是真的,越不可能干净利落。

  窗外天已经亮透了。楼下有清洁车慢慢开过去,铲着昨晚落下的薄雪。小区里有人拎着菜回来,也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地铁口走。大概再过两天,这座城市会空一半,剩下的人各过各的年。想回家的回家了,不想回的也在努力给自己找点节日的意思。都不容易,也都在过。

  我给母亲回了条微信:“今年先不回了,年三十跟你们视频,我自己也包饺子。”

  你看,很多时候,亲情最后落下来的,不是什么大道理,也不是谁说服了谁,不过就是一句“给你留着”。留一碗丸子,留一袋饺子,留一个人回来时永远能进的门。哪怕那门旧了,木头裂了,漆也掉了,可只要这句话还在,家就还在。

  至于我和故乡之间那点别扭,大概还会持续很久。也许明年我会回去,也许后年还是不回。也许有一天村子会更空,空到连攀比都没那么热闹了;也许有一天父母会搬来城里,嘴上说住不惯,住久了也就习惯了;也许再过些年,我会忽然无比想念现在这种还能选择回不回的阶段。谁知道呢。

  人活着,总是在失去一点,再学着接受一点。故乡也是。它不可能永远停在我十岁那年的样子,我也不可能永远是那个趴在灶台边偷吃丸子的孩子。可这不妨碍我继续记得,也不妨碍我继续爱。爱不一定非得靠贴得多近来证明,有时候,承认距离,反而更接近真实。

  今年这个年,我就在北京过了。雪要是再下大一点,我就拍给父母看。鱼蒸熟了,我也拍给他们看。母亲肯定会嫌我葱丝切得粗,父亲会说一个人少喝点。说着说着,孩子们又会把镜头抢过去,笑闹着喊舅舅发红包。屋里还是会热闹起来,只不过热闹隔着屏幕,隔着三百公里,隔着一条谁也说不清楚的时代的河。

  只要电话那头还有人等,只要我心里还会在腊月二十七的清晨被一句“给你留了最好的丸子”弄得鼻子发酸,那我跟故乡之间那根线,就还没断。它可能松了,旧了,打了结,可它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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